第0504章 夜审交锋心自岿然
第0504章 夜审交锋心自岿然 (第1/2页)讯问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作响,白光惨淡,照得解迎宾的脸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肉。他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泛着青光,和对面买家峻手边的茶杯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一个是禁锢,一个是沉静。
“解总,你也是场面上的人。”买家峻翻开卷宗,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家里翻一份晨报,“咱们就别绕弯子了。三笔资金,从新城安置房的工程款里转出去,进了云顶阁的账户。这事,你知道吧?”
解迎宾没说话。他把目光从买家峻脸上移开,盯着讯问室墙角的那只蜘蛛。蜘蛛正在织网,丝从天花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荡秋千。
“不说话也是一种态度。”买家峻也不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速溶的,三毛钱一包的那种,苦得发涩,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明前龙井,“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请的那三个律师,有两个已经打了退堂鼓。剩下那个姓钱的,今天上午给我办公室打过电话,问能不能‘协商解决’。你猜我怎么说的?”
解迎宾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法律不是生意,没得商量。”
买家峻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声响在狭小的讯问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是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余音袅袅,半天不散。
解迎宾终于开口了。
“买主任,”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瓦片,“你觉得你赢了吗?”
“我没觉得什么。”买家峻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安置房停了一年多,几百户人家挤在过渡房里,老人孩子冬天冻得直哆嗦。那些钱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不是拿来给谁洗的。”
解迎宾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掺杂着怜悯的笑。他笑得很难看,牙龈都露出来了,粉红色的,像被剥了皮的什么东西。
“你该做的事。”他重复了一遍,把“该”字咬得很重,“买主任,你到新城才多久?一年?两年?你知道这座城的水有多深?你以为你查的是我?你查的是——”
他突然收住了话头。
买家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卷宗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数字,念出来:“第二笔,四百七十万,转入了杨树鹏名下的一家建材公司。这笔钱的用途写着‘采购钢材’,但我让人实地核过,那家公司根本就没往工地上送过一根钢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买家峻抬起头,看着解迎宾的眼睛,“不光知道,你还怕。你今天从进来开始,右手抖了三次,左腿抖了两次。抖的时候你都在看墙角那只蜘蛛——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蜘蛛网。准确地说,你怕的是被缠住。”
解迎宾的右手果然又抖了一下。他飞快地把手压在腿下面,但已经晚了。
“我来讲个故事吧。”买家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有一个房地产商,在新城拿了三块地。地是好地,位置也好,拿到就能赚。但他不满足,还想赚快钱。于是他找了另一帮人,用工程的壳子,做资金周转的生意。钱从工程款里出,经过几个户头转一圈,分成、洗白,再流进自己兜里。开发商的日子不好过,但这个开发商的账上从来不缺流水。你说,这个故事的主角,叫什么名字?”
讯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蜘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截,又顺着丝爬了回去,晃悠悠的,不紧不慢。
“你少跟我来这套。”解迎宾终于撕破了那层体面人的壳子,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锯铁管,“买家峻,你以为你是谁?包青天?海瑞?你不过是个过路的神仙,在庙里坐两天就走。那些人捧着你,是想让你帮他们办事;那些人怕你,是怕你挡他们的财路。可你真觉得自己能坐稳吗?昨晚你回家的时候,后面跟了三辆车,你知不知道?”
买家峻的眼神没有变。
“知道。”他说,“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一辆灰色的别克,还有一辆银色的捷达。帕萨特的车牌是沪C开头的,跟了我三天了。”
这下轮到解迎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你……”
“你觉得我会怕?”买家峻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砧板上,“我来新城报到那天,我老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峻啊,官场这碗饭,吃的是良心,咽的是委屈。’我记到现在。跟踪也好,威胁也好,你让他们来。我买家峻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买。”
解迎宾不说话了。他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铐子很新,钢面上能照出人的影子,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易拉罐。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新城在建的几栋高楼上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谁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金子。那些楼本该半年前就封顶的,现在却还裸着灰色的水泥骨架,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群被遗忘了的巨人。
“解总,”他背对着解迎宾说,“我不恨你。说实话,我见过比你坏得多的人。他们比你聪明,比你狠,比你藏得深。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解迎宾没有回答。
“有的在监狱里过年,有的跑了,跑之前把老婆孩子都扔下了,跑到天边都没跑掉。”买家峻转过身来,“还有一种人,我不能说他们没有良心——他们是有良心的,只是把良心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们自己都找不着了。解总,你大概就属于这种人。”
解迎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买家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照片上是解迎宾的妻女,在一家商场门口拍的,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你只需要信一件事——你做的事,迟早有一天要还的。你可以不还给我,但你会还给你在乎的人。”
解迎宾拿起照片,手开始发抖。不是刚才那种细微的颤,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动,抖得照片哗哗作响。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孩,眼眶忽然就红了。
“别动她们。”
“没人动她们。”买家峻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一丝,“但你在外头干的事,她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你怎么解释?你跟她们说,爸爸为了给家里挣更多钱,把几百户人家的房子钱挪走了?你说得出口吗?”
解迎宾把照片扣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围住的野猪。讯问室里只有他的喘气声和灯管的嗡嗡声,两种声音搅在一起,搅成一股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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