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5)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5) (第2/2页)远处鲁铁匠的山歌还在唱,红叶的琴声还在和,荆安在湖边练第八式别离钩,钩风掠过水面惊起一串流萤。白苏珍独自坐在营房窗前借着烛光继续写备忘录,她写了一页又一页,不知疲倦。常香玉抱着胳膊靠在营房门框上看着她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在写什么——写了这么多本还不够。白苏珍抬起头将笔放在砚台上说了一句让常香玉也沉默的话:“我在写未来的事。这些事不该被忘记。”
次日清晨,段郎在船石湖边练剑。铁山岭的晨雾还没散尽,湖水碧绿如翡翠,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练的是段家家传的六脉神剑——亲王之剑。以指运剑,剑走指劲,剑尖在湖面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湖对岸常香玉也在练钩——别离钩的第八式,她练了无数遍还是不满意,总觉得转身时钩尖的弧度慢了半分。荆安站在旁边浑身湿透——他已经落水好几次了,每次从湖里爬上来都来不及拧干衣裳就继续练。
常香玉忽然停下来问他昨天高云翔在冶铁炉前锤铁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荆安愣了一下,说高云翔的手法很像师父的别离钩——都是从腰胯发力,经肩膀传到手腕,再集中到落点。但他的发劲方式更像是在“留”,不是在“放”,每一锤都留了半分力。
常香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别离钩递给荆安,让他照高云翔的方式练一遍。荆安接过钩深吸一口气,模仿高云翔锤铁的姿势将钩身在湖面上划过。钩尖入水无声无息,水面只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不像以前那样激起水花。
常香玉看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的第八式可以了”,转身走向营房。
荆安愣在湖边——师父说可以了,是不是说他可以学第九式了?
午后,段郎和高云翔坐在铁门槛的石阶上喝茶。
高云翔说明天要去青城山,把犁的事告诉师尊——云夫人的衣冠冢在青城山后山,他每年秋天都会去扫墓,今年要多带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犁的缩小模型,只有巴掌大,是鲁铁匠用边角料打的,犁身上也刻着“云山铁庐”四个字。他说这把小犁放在师尊衣冠冢前,让她知道铁山的冶铁炉重新冒烟了,诸葛武侯传下来的手艺没断。
段郎看着那把缩小的犁,忽然说云翔你知道吗,你师尊的墓前已经有一碟桂花糕了。那是蓝花放的。
高云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时眼中有光,说小时候觉得师尊很严厉,每天逼他扎马步、打铁、抄书,一个字写歪了就要重写。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严厉——是怕时间不够。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他完全放下仇恨的那一天,所以只能把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他,让他自己去走剩下的路。
段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白苏珍从大理一路带过来的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说云夫人和高夫人做了一样的事——高夫人在寒山寺下棋,云夫人在铁山打铁。一个用棋局教会你放下,一个用铁锤教会你担当。她们俩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师尊,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俩也许早就认识,早在你拜入云夫人门下之前。
高云翔愣住了。段郎说香玉跟我说过,当年她将旧部托付给云夫人时,云夫人告诉她——“别离仙子放心,江南旧部交给我,他日若有人需要这些旧部,我必亲手归还。”后来高家覆灭,云夫人隐姓埋名收了高云翔为徒。常香玉一直没有告诉高云翔,云夫人之所以会在那间破庙里找到高氏母子,是因为她一直在暗中守护高家的遗孤。她答应过常香玉要守护江南旧部,她也答应过自己要守护高家的后人。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是一件事——守信。
高云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铁门槛前,伸手摸了摸石门上师尊年轻时刻下的那三个字。他忽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解释——真正的守护不需要解释。师尊没有对他说过“我在守护你”,只是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端了一壶茶走进破庙,蹲下来问他:“你是想学杀人的功夫,还是想学活人的本事?”
段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说:“不必再等了,今天就动身去青城山。去告诉云夫人——铁山的冶铁炉冒烟了,她的徒儿学会锤犁了。”
高云翔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青城山方向而去。林逸风带着铁骑营亲卫远远跟在后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铁门槛前的碎石路上。
段郎站在铁门槛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船石湖的薄雾中,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话——“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先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盘棋会下到铁山营的冶铁炉前,下到云夫人的墓碑前,下到一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年轻人在炉火前弯腰打犁的那一刻。现在这盘棋下完了。接下来该用犁耕新地了。
当夜,段郎在营房里召集众人商议返程事宜。白苏珍整理好了铁山营的账册交给鲁铁匠的徒弟,常香玉准备带荆安和沈小霜回大理继续练别离钩,红叶被鲁铁匠的山歌激发了灵感打算在铁山营多住几日把新谱的曲子写完,蓝花决定留下来陪红叶——她说两个移花宫的宫主结伴下山,一路弹琴赏花倒也不寂寞。也许,她们俩是明白了,段郎的下一段旋律中,自己与红叶妹妹的弦,不需要发音?
段郎正要安排明天的行程,营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营房门前,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火漆上压的是刀王妃的私印。段郎拆开信迅速扫了一遍,脸色骤变。白苏珍问他出了什么事,段郎将信递给她,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段蓝的信件来了。不是一封,是三封。落款不是单字‘刘’,是三个不同的标记——一只青鸟,一把断剑,还有一朵莲花。这三个标记都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势力,每一支都曾在二十年前名震一方,也都与铁鹰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段蓝说这三封拜帖是同时送到大理王府的,送帖之人没有露面,只留了一句话——‘铁山事了,大理事了。段王爷若想知当年铁鹰全貌,请回大理一叙。’”
营房里一片寂静。炉火在冶铁炉中噼啪作响,将段郎手中的密信映得忽明忽暗。白苏珍放下纸笔,常香玉将别离钩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蓝花和红叶同时抬起头。
段郎将密信折好放入怀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铁山营。铁山的事刚刚了结,大理的事就来了。高云翔说过——铁鹰的种子已经撒出去了,抓不完的。现在那些种子开始发芽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目光沉稳如铁山上的月光。他对众人说明早就回大理,三封拜帖都提到了“铁山事了”这四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送帖之人对铁山之战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是在铁山被清理之后才开始行动的。铁鹰残余的根基不在铁山,铁山只是他们的兵器库。他们的根在大理,而且在朝堂之上。
常香玉问她也要回大理吗。段郎说回,所有人都回。她带荆安和沈小霜先行一步,沿途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物。
鲁铁匠和几个老伙计守着冶铁炉。段郎向他们辞行,只有鲁铁匠说了句“王爷保重”。
众人策马离开铁山岭时,远处船石湖上正升起一轮圆月。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红叶抱着琴坐在铁门槛的石阶上,轻轻拨动琴弦,即兴弹着一首新的曲子。蓝花策马走在她身边,问她什么时候学会这支曲子。红叶说刚才,叫《云山谣》——留给高云翔的铁庐,也留给鲁铁匠的山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七章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