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杀人不用刀,用口
第452章 杀人不用刀,用口 (第2/2页)这一连串干巴巴的数据陡然砸进热闹的场子里,那些本来并不该出现在说书段子里的年份、时辰、关口甚至斤两数,精细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字字句句钉在实处,全没有半分评书里常用的夸大其词,听着倒像是哪家衙门当堂宣读的供状。
原本笑成一团的明月楼,在这一瞬间彻底哑了声。
这笑声停得太过突兀,将满堂的喧闹生生斩断。
那些平日里走街串巷见多识广的老吏、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自诩聪慧的闲汉,全都惊得闭上了嘴,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二楼靠着楼梯口的一处隐蔽雅座里,两名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原本正拈着炒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此刻那只拿着豆子的手全僵在了半空。
这两人身份极是不俗,乃是都察院里负责巡察京畿的御史,左边颌下留须的叫郑居中,右边脸膛微黑的叫刘兆。
他们这趟出来,本是为了查访城东囤积的案子,路过明月楼顺道歇个脚听两段戏文,哪曾想竟撞上了这么一出活剥皮的惨案。
郑居中手里的那颗黄豆悄然滑落。
他扭过头去看刘兆,赫然发现这位在朝堂上骂人不吐骨头的同僚,那张微黑的脸此刻竟泛起一层惨白,额角上分明挂着冷汗。
两人皆是在这吃人的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言官,对这等藏在市井背后的杀局敏锐得犹如闻见血腥味的老狼。
那说书人口中的“张大员外”、“北墙”、“铁棍”、“野狗”,随便单拎出来听着不过是个笑话,可若将这些把戏往当今的朝政局势里一套。
再配上那几个姓魏、脸上有疤的特征,这背后的风雷简直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北墙外头盘踞的,可不正是叩关作乱的赫连蛮子!
护院手里的铁棍,便是镇北关数十万大军赖以据守的精铁重甲!
那魏姓管事,除了前些日子在北境查无音讯的大皇子府门客魏迁还能有谁?
那个脸上有疤的看门狗,自然是在镇北关吃里扒外后被砍了的叛将贺明虎!
至于那个暗中倒腾铁器去换狗毛的大少爷……
当今圣上的龙嗣里头,能在北境只手遮天,有本事绕开兵部和军方眼线,一趟运出去数万斤铁料的人……
除了大皇子,还敢有第二个人顶下这名头?
更要命的是那些精准到时辰与路口的运货记录。
若只是编故事糊弄人,绝写不出这等严密到了极点的死账。
这是真账!是实打实通敌走私军备的铁证,被人刻意剥去了封皮。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借着说书人的嘴,扔到了这天子脚下、百善汇聚的十字街头!
“老郑……”刘兆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双手死死攥住膝盖的衣料,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是……有人在拿满城的人当刀使啊。”
郑居中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背脊上凉飕飕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
这哪里是递刀子,这分明是在干柴堆里泼满了火油,然后扔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火折子!
都察院本就有风闻奏事的权柄,今日这一出大戏只要他们带回去,哪怕只在折子里透漏半个字,都会立刻卷进这场足以血洗半个朝堂的夺嫡旋涡里去。
可若是他们两人装聋作哑,这把火已经在市井烧开,过不了半日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传进御史台、传进六部。
到了那个时候,若是言官还全当没听见……那头顶上这顶畏权避事的帽子一旦扣严实了,圣上摘他们脑袋的时候只会比杀鸡还痛快!
楼上的两人心思百转,已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楼底下的老李却不管这许多,他今日的任务,便是要把这把火烧透。
老李将粗瓷茶盏往案面上重重一放,茶水溢出来湿了老旧的木案。
他的嗓门在此时拔到了最高,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森然与凄厉。
“那些没了铁棍的护院,只能赤手空拳地去跟那群眼冒绿光的野狗死磕!那狗爪子一挠便是三道血槽,狗牙一磕就生生咬碎了人的喉管。”
“北墙根底下尸骨垒成了堆,护院们拼了命地在墙头扯着嗓子呼救,求本家支援一二。”
“可咱们那位换了狗毛的大少爷呢?”
老李双目圆睁,双手交叠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摆出一副安闲自在的姿态。
“大少爷这会儿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躲清静,左右手各自搂着唱小曲的俏丫鬟,面前还摆着刚从南边运来的鲜果子。”
“他听着北边传来的惨叫,非但不急不恼,反而拿那白生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拍子,冲着底下的狗腿子笑骂——”
“‘嚎什么丧!死几个下贱的护院算什么要紧事,等本少爷收足了狗毛,做一件全天下绝无仅有的大氅披在身上,那才是替咱们老张家光耀门楣的大功一件!’”
明月楼里死寂无声。
满堂的听客,没有一人觉得这话有半分滑稽。
那股直逼面门的浓烈血腥气,混合着荒诞不经的卖主求荣的惨绝行径,重重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但凡是肚子里有点笔墨、能听出这弦外之音的人,此刻皆是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李一把抓起案上的惊堂木,干瘦的手腕高高扬起,朝着长条案全力拍下。
“欲知这张家大少爷的项上人头,究竟还能在这脖子上留几时,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