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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去哪

第442章 去哪 (第2/2页)

沈文清没料到赵御史竟如此执着,甚至提出要追到山里去,愣了一下,忙道:“这个……抚台大人行踪,下官岂敢妄揣?且山中清修之地,不便俗客打扰。赵御史还是……”
  
  “不便打扰?”赵御史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沈文清,“沈经历,本官奉旨巡察,有风闻奏事、随事监察之权,遇紧要情弊,可直奏天子,亦可请见督抚,面陈利害!如今上元县情势汹汹,隐有民变之虞,更有蠹虫侵吞国帑、动摇国本之嫌,此等大事,在沈经历口中,竟成了‘俗务’?竟不如抚台大人山中参禅清静重要?本官倒要问问,这究竟是你沈经历的意思,还是抚台大人的意思?抑或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
  
  他言辞犀利,步步紧逼,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沈文清看穿。
  
  沈文清被他目光所慑,额角微微见汗,强笑道:“赵御史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只是依例行事,传达抚台大人令谕而已。赵御史若执意要见,下官……下官再去通传便是。”他已是色厉内荏,语气软了下来。
  
  “那便有劳沈经历了。”赵御史不再进逼,复又坐下,端起那杯已冷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本官就在此等候。不过,本官耐心有限,若一个时辰内,还得不到抚台大人的确切回复,本官便只好依照朝廷制度,以巡按御史身份,行文应天府、乃至南京各部院,将上元县情弊公之于众,并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了。届时,若有僭越,还望抚台大人与沈经历,勿谓本官言之不预。”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的分量,沈文清岂能不知?若真让赵御史将事情捅到南京各部院,甚至直达天听,无论巡抚是否知情、是否有意拖延,一个“怠政”、“纵容”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更何况其中可能涉及的层层利益。他沈文清作为具体经办的通传官员,更是首当其冲。
  
  沈文清脸色变幻,终于不敢再敷衍,躬身道:“赵御史稍候,下官这便亲自去禀报!”说完,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仓促了许多。
  
  花厅内,又只剩下赵御史一人。他放下茶杯,指尖冰凉。他知道,沈文清此去,未必是真去“禀报”,更大的可能是去请示真正的幕后之人,或是权衡利弊。但至少,他的强硬态度,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对方知道,他赵守愚,不是可以随意搪塞、拖延之人。
  
  等待,依旧漫长。但这一次的等待,与方才不同。方才是在门外,被一道无形的墙挡着;现在,他至少已在这堵墙上,敲开了一道缝隙。尽管,缝隙之外,可能是更深的迷雾,更险的漩涡。
  
  他不由得想起上元县,想起县衙后堂里,那个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一笔一划勾勒着罪恶轮廓的苍老身影——“鬼手张”。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仍在拨动着那仿佛永远也算不清的算盘?孙老丈一家,是否安全?周家、王家,又会趁他离开,搞出什么新的动作?
  
  还有那秦淮河畔,神秘出现的蓑衣人,那黑暗中无声的指引……他们是谁?目的何在?是友,是敌,还是另有所图的第三方?
  
  一个个疑问,如同这金陵城迷离的夜色,将他层层包裹。而他,坐在这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手握着一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密折,等待着那位或许在山中、或许就在这高墙深处某间密室里的封疆大吏,做出决定。
  
  去哪里?去见谁?下一步,该如何走?
  
  赵御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椅扶手。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就在沈文清带回的消息中,也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应天府夜晚,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花厅中枯坐等待之时,巡抚衙门后宅一处僻静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应天巡抚陈廷玉,并未如沈文清所言在栖霞山参禅,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屏风后,一个低沉声音的禀报。那声音,赫然便是日间在城门口,试图拦截赵御史的黑面骑手。
  
  “……属下无能,未能将其拦在城外。此人机警异常,且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相助,混乱中被他走脱。入城后,我们的人一度跟上,但对方似对城内街巷颇为熟悉,又借秦淮河畔复杂地形摆脱。最后见他朝衙门方向来了。属下推测,他应是直奔抚院而来。”
  
  陈廷玉年约五旬,面庞清瘦,三缕长髯,颇有文士风范,只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偶尔闪过精光。他听完禀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直奔抚院……倒是意料之中。这位赵御史,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块硬骨头。上元县那块‘见义惩恶’的匾额,挂得响亮啊。”
  
  屏风后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问道:“抚台,那周家那边……”
  
  陈廷玉摆了摆手,打断他:“周家是周家,朝廷是朝廷。本官坐镇应天,牧守一方,首要之务,乃是地方安靖,赋税充盈。至于下面州县的具体纠葛,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耽误朝廷正赋,些许积弊,历年皆有,非独上元一县。这位赵御史,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本可理解,但若火势太猛,烧过了界,燎了不该燎的东西……”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珏,“沈经历前去应付,能拖则拖,能缓则缓。这位赵御史若识趣,知难而退,将此事控制在‘些许积弊、惩处几个胥吏’的范围内,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若他不识趣……”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玉珏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屏风后的声音领会,低声道:“属下明白。只是……此人手持都察院关防,有直奏之权,若他真将事情闹大,捅到朝廷,甚至……惊动了那位……”
  
  陈廷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平静:“所以,要拖,要缓,要让他知难,而非将他逼到绝路。他手中那些‘证据’,无非是些账目不清、田亩不实的老生常谈,只要不落到实处,便是空中楼阁。周家那边,也要让他们收敛些,该断的尾巴,赶紧断掉。至于那位赵御史……”他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是要去见本官吗?沈经历拖他一个时辰,便带他来见我。本官倒要亲自看看,这位‘见义惩恶’的赵御史,究竟是怎样的‘铁面无私’,又是怎样的……不识时务。”
  
  “是。”屏风后的声音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陈廷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重新拿起那枚玉珏,对着灯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价值不菲。这是前几日,周家那位大管家周福,辗转托人送来的“一点心意”,美其名曰“仰慕抚台风雅,敬献把玩之物”。
  
  他把玩着玉珏,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自语:“见义惩恶……义在何处?恶又在何处?这江南的天,可不是一块匾额,就能照亮的。年轻人,路还长,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可是会淹死的。”
  
  他将玉珏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位端肃威仪、忧国忧民的封疆大吏模样。仿佛方才那些机谋算计,从未发生。
  
  而在花厅中枯坐的赵御史,对后宅书房内的这番对话,自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沈文清离开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时辰。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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