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东海波纹
第444章 东海波纹 (第2/2页)“老人家说的怪味儿,是什么样?”赵御史追问,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老渔夫却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几乎直不起腰,半晌才喘着粗气道:“说……说不清,像是烂鱼虾,又像是……像是一种特别的海草,晒干了烧着的味儿,还混着点甜腥气……咳咳,不能闻,闻了头晕,咳得更厉害……那些押船的,都戴着厚厚的布巾子……”
特别的海草?甜腥气?戴布巾防护?赵御史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曾在某本杂记中看到过,东海之外,有些岛屿盛产一种奇特的藻类或菌类,晒干后磨粉,可作染料或香料,但其粉尘吸入过多,会使人头晕目眩,久咳不愈,甚至产生幻觉,沿海渔民称之为“鬼面蕈”或“迷魂草”。难道周家私运的,是这种东西?这东西并非朝廷严禁之物,但若数量巨大,用途不明,且交易对象涉及“倭旗”,那就绝非普通海贸那么简单了!倭寇近年来虽稍敛,但小股骚扰从未断绝,朝廷厉行海禁,对与倭人私通贸易,尤其敏感。
“老人家,可知那些船,通常在何处交接货物?与何人交接?”赵御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老渔夫却似乎咳得没了力气,摆摆手,拄着竹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芦苇丛深处走去,只留下断断续续、随风飘来的话语:“老汉……咳咳……就随口一说,江上混话,当不得真……官人还是早些回吧,这江边,夜里凉,湿气重,待久了……伤身……”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身影已没入茂密的芦苇丛中,只有被拨动的芦苇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赵御史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在夜色中黑黢黢、随风起伏的芦苇丛,眉头紧锁。这老渔夫,出现的突兀,消失的诡秘。他的话,是真是假?是巧合遇见,还是有意在此等候?那咳嗽,那关于“东海货殖”、倭旗、怪味的描述,是有心提点,还是无心之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官凭印信,还有一份誊抄的、关于周家与不明海商往来的账目摘要,是“鬼手张”觉得可疑,特意单独列出的,他随身带着,本打算在必要时作为佐证。难道,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竟比田亩赋税、河工款项更为关键,直指某种隐藏更深的、可能涉及海防、甚至通倭的滔天大罪?
如果真是这样,那上元县的田赋积弊、胥吏贪墨,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周家,或者周家背后的势力,所图恐怕更大!而陈廷玉的暧昧态度,是否也与此有关?他是不知,是默许,还是……也牵涉其中?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刺骨的寒意。赵御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广阔水域边缘。上元县是靠近岸边的一个小漩涡,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那茫茫东海深处。陈廷玉的“扬签”,或许只是将这暗流的一部分,推到了朝廷的视野内,而更深、更危险的潜流,依旧隐藏在黑暗的水底。
“东海波纹……”他喃喃低语。那老渔夫带来的信息,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细微,却在他心中激起了远比巡抚衙门内那番机锋暗藏对话更为剧烈的涟漪。这波纹,会扩散多远?会掀起怎样的巨浪?
他不能再在此停留。必须立刻返回上元县!“鬼手张”必须加快对那几笔“东海货殖”账目的核查,必须找到更确切的证据!同时,也要更加小心,如果周家真的涉及如此危险的勾当,那他们的反扑,恐怕会更加凶狠、更加不择手段。孙老丈一家,“鬼手张”,还有那些账册,都必须加倍保护!
还有,那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老渔夫,究竟是谁?是敌是友?是机缘巧合下的提点,还是另一股势力抛出的诱饵?
一个个疑问,如同这江面上的夜雾,越来越浓,将他紧紧包裹。但他眼中的迷茫,却渐渐被一种更为锐利、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无论这潭水有多深,无论底下藏着怎样的怪物,他既已踏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陈廷玉可以“扬签”观望,但他不能。他手中的线索,指向的可能是一条更危险、但也可能一举揭开更多黑幕的道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流淌的江水,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荒凉的河岸,身影迅速消失在金陵城迷宫般的街巷阴影之中。他要赶在黎明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出城,返回上元。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了。
而在那片芦苇丛中,更深处的阴影里,那佝偻的“老渔夫”静静站立,望着赵御史离去的方向,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绝非老人的、精悍的面容,只是脸上刻意涂抹了污泥,掩盖了真实样貌。他眼中已无半点浑浊,只有冰冷的锐利。他轻轻拍了拍手。
旁边的芦苇微微晃动,另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低声道:“头儿,鱼饵已放出,他会咬钩吗?”
“老渔夫”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陈抚台老谋深算,想借这御史的刀,却又怕刀太利,反伤己手,只肯‘扬签’。咱们就再给他添一把火,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这‘东海波纹’,够他琢磨一阵子了。至于咬不咬钩……”他望着赵御史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这位赵御史,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只要他觉得有利可图,能为上元县那摊事找到更猛的药引,他就一定会去查。只要他去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将斗笠重新戴好,那精悍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佝偻、咳嗽的可怜老渔夫模样。
“走吧,该回去复命了。这金陵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就看看,最后摸到大鱼的,会是谁。”
两个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芦苇丛深处,消失不见。只有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荒凉的河岸,汩汩作响,将一切秘密与算计,都淹没在它永恒流淌的喧嚣之下。
而在更遥远的东方,那真正的、浩瀚无垠的东海之上,夜色如墨,波涛汹涌。几点微弱的、形制特异的船灯,在远离航线的黑暗海面上,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沉重的货物,正在寂静中被搬运、交接。海风带来的,不仅仅是咸腥,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仿佛晒干海草燃烧般的奇异甜腥气,很快便被无尽的海浪与狂风撕碎,了无痕迹。
东海之波,看似平静。但一缕从金陵城外秦淮河畔生出的微小涟漪,正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向着那片深邃而危险的海域,悄然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