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途遇流民苦
第九十九章 途遇流民苦 (第2/2页)茶棚老汉叹道:“要是咱们这儿也有这么个青天大老爷就好了。现在这光景,再不下雨,今年秋粮怕是要绝收,到时候逃荒的人就更多了。”
王守仁沉默片刻,问道:“老丈,村中可有乡绅义士捐粮救荒?”
老汉苦笑:“大户自家都省着吃,肯舍粥的,寥寥无几。再说,光舍粥不治本,田种不活,早晚还是个死。”
王守仁心中一沉,越发觉得此次日照之行刻不容缓。
他起身结账,对王忠道:“咱们加快脚程,早日入山东,早一日见到许公,早一日弄明白这抗旱治灾的根本之法。”
王忠应道:“是,公子。咱们路上少歇,尽快赶路。”
主仆二人重新上路,越往东行,旱情越重。
马车行至德州境内,原本还算平整的驿路渐渐变得崎岖,路边的荒草愈发茂密,枯黄的枝叶在烈日下萎靡地耷拉着,连风掠过都带不起半分生机。王守仁正掀着车帘,望着窗外满目疮痍的田野,心中满是沉重,忽闻车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与疲惫的叹息,夹杂着老人的咳嗽与孩童的啼哭,打破了沿途的死寂。
他连忙示意车夫停下车,掀帘纵身跃下,老仆王忠也紧随其后。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驿路两旁,一队流民正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地缓缓前行,约莫有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风中残烛,在烈日下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最前头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佝偻着脊背,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干裂的土地,眼神浑浊而空洞,嘴角泛着干裂的血痕,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有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枯树枝,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指尖微微颤抖,走几步便要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无助,连抬头看一眼前路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老者身旁,是几位中年妇人,她们的衣衫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有的衣袖被撕烂,露出黝黑干瘪的手臂,有的裙摆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走路时微微拖沓。她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蜡黄的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怀里紧紧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一手还搀扶着身边的老人,脚步沉重而急切,眼神里满是焦虑——她们不知道前路何方,不知道哪里有水源,不知道哪里能找到一口吃的,只凭着一丝求生的本能,艰难地向前挪动。
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妇人身后,有的赤着脚,脚掌被驿路上的碎石磨得鲜血淋漓,留下一串浅浅的血印,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咬着牙,小步小步地跟着,时不时伸手拉住大人的衣角,小声啜泣着,声音嘶哑微弱:“娘,我饿……”“爹,我渴……”
有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实在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小手抓着地上的枯草,往嘴里塞,嘴角沾满了泥土,眼睛哭得红肿,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娘,我走不动了,我想喝水……”他的母亲连忙停下脚步,蹲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泪水忍不住滚落,滴在孩子枯黄的脸上,却只能哽咽着安慰:“儿乖,再走一会儿,再走一会儿就能找到水了,就能有吃的了……”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充满了不确定,眼底满是绝望。
队伍中间,有几个年轻的男子,他们身形消瘦,脊背却依旧挺直,身上扛着破旧的行囊,里面装着几件单薄的衣物,有的还背着年迈的父母,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没了踪影。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一边艰难地赶路,一边安抚着身边的亲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快了,再坚持一下,前面一定有活路……”
沿途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衣物、干瘪的野菜,还有几个空空的陶罐,显然是他们一路之上赖以生存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夹杂着一丝苦涩的汗味与淡淡的饥馑之气,让人心中一阵酸涩。
阳光愈发炽烈,晒得人头晕目眩,流民们的嘴唇个个干裂起皮,有的人实在渴得受不了,便蹲下身,用手掬起路边低洼处积攒的浑浊泥水,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哪怕泥水带着泥沙,也顾不上丝毫讲究——在这大旱之年,能有一口水喝,便是活下去的希望。
王守仁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紧锁,心中如同被重石压住一般,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自幼生长在京城,虽也听闻过灾荒的残酷,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这般绝望的流民。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眼中满是怜悯与痛心,也更加坚定了他奔赴日照、求教许哲的决心——他要学会这济世之法,将来才能救更多这样受苦受难的百姓。
王忠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对王守仁说道:“公子,这些百姓真是太苦了,这般大旱,颗粒无收,只能四处流离,不知道还要熬多久才能有活路啊。”
王守仁缓缓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与水,快步走向流民队伍,轻声说道:“各位乡亲,我这里有一些干粮和水,大家先分着吃一点,歇歇脚再走。”
流民们闻言,眼中瞬间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纷纷停下脚步,望着王守仁手中的干粮和水,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带着一丝怯懦,不敢轻易上前。直到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公子……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众人才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有序地接过干粮和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孩童们更是吃得满脸狼藉,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王守仁于心不忍,让王忠取出一些干粮分给几个孩童。
一位老者连连道谢:“公子好心肠,好心肠啊!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井干了,地荒了,再不走,全家都要饿死。”
王守仁问道:“老丈可知山东青州、莱州一带情形如何?”
老者道:“听说往南、往东好些,尤其是听说日照县一带,有水有粮,不少人都往那边去,想寻条活路。”
王守仁一惊:“流民皆往日照去?”
老者点头:“都说那儿知县有本事,不挨饿,能安身。”
王守仁心中暗叹:民心所向,便是如此。
他又问:“老丈可曾听过钻井取水?”
老者茫然摇头:“钻井?没听过。我们只知道挖井,可这地太旱,挖也挖不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