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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凤仪

第三十三章 凤仪 (第2/2页)

“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陛下。”
  
  他看着她烛火下的侧脸,忽然觉得前世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槐树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松开她的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票据,摊开放在她面前。票据上印着皇家银行的朱红大印,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来路去路严丝合缝。票据上注明——“坤宁宫周皇后助饷玉镯一对”。这对玉镯是当年大婚时周奎送她的嫁妆,她让人送到崇文门银行总号变卖之后,银子直接入了直拨票据。
  
  “你的嫁妆,朕让傅山入了直拨票据。票据上注明——坤宁宫周皇后助饷玉镯一对,和国丈的十万两并在一起,充辽东军饷。每一个拿到这笔饷的兵都知道,皇后捐了嫁妆里最后一件首饰。”
  
  周皇后低下头,手指在那张票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票据的纸质比寻常奏疏厚韧得多,边缘有云纹暗印,撕开之后两半必须严丝合缝才能核验。这是傅山设计的防伪票据,每一张都有编号。她变卖那对玉镯的时候没有犹豫——让贴身宫女送到崇文门总号,换了银子,银子直接入了直拨处。但此刻看着票据上那行字,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了。不是因为心疼那对镯子——是因为皇上把她变卖嫁妆这件事写进了直拨票据,让辽东前线的每一个兵都知道。这不是捐银子,这是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大明朝的账本上。
  
  “臣妾的嫁妆都捐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又释然的复杂,“那对玉镯是当年大婚时父亲送臣妾的嫁妆里最值钱的一件。以后臣妾再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捐了。”
  
  他看着她,伸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的那点泪痕。她的皮肤有些凉,眼角那条细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你不用再捐了。朕今天来,是告诉你——你父亲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勋戚助饷的直拨票据全部单独编号,每月核验一次。你父亲是首倡,他在勋戚里抬得起头了。”他顿了顿,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朕知道你在后宫做了很多事——裁减开支、放出宫女、变卖嫁妆。朕在前朝批奏疏的时候,每次看到你送来的后宫用度账册,心里都踏实一分。你在后宫省下来的每一两银子,朕都用在辽东和陕西了。这笔账朕心里有数。”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端庄得体的皇后的笑容,而是当年在信王府时那种带着一点俏皮的笑。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那点俏皮一闪而逝,但被她压不住地上扬的嘴角出卖了。“陛下心里有数就好。臣妾不识字,不会写奏疏,只会缝冬衣和记账。这件冬衣——”她指了指旁边那件缝了一半的冬衣,“是给辽东将士的。臣妾听说淤泥滩那边风大,春天雾重,冬衣容易受潮。这件冬衣是双层夹棉的,外头用油布罩了一层,防潮。油布是从御膳房的旧米袋上拆下来的,洗干净晒干之后裁成衣罩。臣妾让宫女们把旧米袋都收起来,一个也没扔。”
  
  他伸手拿起那件冬衣,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线,油布罩是用细麻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针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油布罩的下摆还加了一道暗扣,风大的时候可以把扣子系紧,不透风。
  
  他把冬衣放下,看着她手指上那几个新针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指上有长期捏针留下的老茧,指尖有好几个还没愈合的针眼,有一个还在微微渗血。
  
  “你的手,比朕的手还糙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双手,手指上全是针扎的痕迹,指尖磨出了老茧。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手——在信王府的时候她的手就是这样的,缝衣服、做针线、打理府里的内务,从来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此刻被他这样握着,她忽然觉得这双手是值得的。
  
  “臣妾的手糙不糙不要紧。要紧的是辽东的将士能穿上暖和的冬衣。”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已深,坤宁宫里很安静,只听见烛花偶尔爆裂的声响。那件缝了一半的冬衣搁在桌上,针还插在领口的布料上,等着她明天继续缝。
  
  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朱由检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由检点了点头,把周皇后的手轻轻松开,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王承恩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禀报:“皇爷,骆思恭送来的辽东急报——皇太极的攻城车已增至二十四辆,科尔沁鳞甲骑兵换装完毕,后金斥候在淤泥滩对岸频繁出没。”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回过头看了周皇后一眼。她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冬衣,正低着头继续缝。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辽东的急报说了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缝手里的冬衣,针穿过粗布的声响在安静的坤宁宫里一下接一下。
  
  他收回目光,对方正化说:“告诉骆思恭,朕在东暖阁等他。”然后大步跨出了殿门。
  
  第二天一早,方正化端茶进来时发现皇爷已经起了,正在看卢象升刚送到的奏疏。
  
  周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那件双层夹棉的冬衣,油布罩的下摆已经缝好了,正在缝最后一道暗扣。
  
  朱由检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面容和前世坤宁宫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回了一个淡笑,目送他上了轿辇。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冬衣,针穿过粗布的声响在安静的坤宁宫里一下接一下。
  
  方正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捧着拂尘跟上皇爷的轿辇。他隐隐觉得昨晚之后皇爷身上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朝堂上那种冷静如水的平静,而是一种更稳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皇爷走路时脚步比从前更沉了。那件冬衣的油布罩是皇后用御膳房旧米袋拆下来缝的,她说淤泥滩雾重,冬衣容易受潮,她缝了一件防潮的。方正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等冬衣缝好之后亲自送到辽东前线。
  
  轿辇在东暖阁门前停稳。
  
  朱由检走进殿门,在龙案前坐定,提起笔。龙案左侧压着昨晚那份勋戚助饷汇总,右侧压着周皇后的玉镯票据,最上面是骆思恭昨晚送来的辽东急报。
  
  他把急报重新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知道了。着袁崇焕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自生火铳和弩射钉火优先发给一线壕沟。”
  
  搁下笔,他把三份文书并排放在龙案上。勋戚的银子、皇后的冬衣、辽东的战报——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暴雨将至,而他不再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等雨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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