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上)
第十六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上) (第1/2页)柳三白将惊堂木轻轻搁回案上,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客们慢慢回过神来,添茶的添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细节。
有人说青玄子洗剑那段最精彩,有人说明明是画符阵那段更有味道。
角落里两个老茶客争执起灵溪江的青色到底是仙剑留下的还是灵韵化成的。
宋青辞将册子合上,收回百宝袋中,正打算转头跟云涧雪说方才那段“席地画符”倒是颇有画面感,却被桌前忽然多出来的一道身影截住了话头。
松老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桌边。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知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位清瘦的老者修为高深,存在感却极弱——这一路上他大部分时候都像个影子一样,以至于好几回宋青辞都差点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云涧雪收起了方才和云芷柔聊天嬉闹的神情,看向松老。
松老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云涧雪便也朝她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然后她转向宋青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是桥头看周濯时的危险锋芒,也不是在望溪楼门口说“都是笨蛋”时的恼怒,而是一种极诚挚的、近乎小心的认真。
“阿辞,我们在城中有些事情要办。你毕竟不是云家之人,有些事不方便你知道。所以接下来可能只能让你一个人在城里逛逛了——抱歉。”
宋青辞听完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不过是云家在灵溪城有些内部事务要处理,他一个外人自然不方便在场,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刚想说“没事没事你们去”,却发现云涧雪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那双认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得懂却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没事,你们去吧。”他点了点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轻松。
云涧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强颜欢笑,然后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云芷柔跟着她走了出去,走过宋青辞身边时回过头来朝他弯了弯眼睛,伸手晃了晃手腕,意思是“回见”。
陆云昭紧随其后,松老最后一个起身,几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清音茶社的门口。
宋青辞独自一人坐在茶桌边,端着那盏还没凉透的清茶,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云涧雪那个认真的眼神。
“哼,难怪别人要叫你笨蛋呢。”簪青的声音忽然在意识里响起来。
“嗯?为什么。”
“啧,”簪青轻轻嗤了一声,那语气像是看到了一道极简单的题却被人答错了。
“难怪你没什么朋友呢。这种事上居然一窍不通啊——人家是怕你觉得被他们孤立了,怕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云家之外。可你倒好,刚才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调叹了口气,“唉。朽木,当真是朽木。”
“……可我本来就是外人啊。”宋青辞这句话没有半分自嘲,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诶呀。可是人家不想这么认为啊。
簪青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收起了方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变得有些低柔。
“刚才走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你没注意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宋青辞沉默了好一会儿。簪青这话说得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像是有根弦被人极轻地拨了一下。这好像就是他一直在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从驻云津到灵溪城,从渔阳烤河蚌到望溪楼的饭桌,短短几天来云涧雪对他好得不像是只认识了几天的朋友。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算了,这事越想越复杂,还是先想想接下来去哪儿吧。
刚才听云芷柔说北城士林坊有什么文会,兰汀书院就在那边,来都来了不妨去瞧一眼。
——————
士林坊位于灵溪城的东北角,从清音茶社出来沿着正街一路往北,穿过水街坊那几座石桥,街道便渐渐安静下来。
沿街的店铺从食肆酒楼换成了书坊和笔墨斋,门前的招牌也变为了一块块樟木阴刻的横匾,写着“松竹轩”“翰墨堂”“清雅书坊”。
街边的青竹比南城多了许多,从院墙顶上探出来,竹叶被午后日光晒得半透明,像是用极淡的花青颜料染出来的。
偶尔有穿长衫的文士从街上走过,手中握着一卷新买的宣纸或几本刚付梓的文集,步履悠然,不似南城那般匆忙。
宋青辞走着走着,便看见路边有几座小巧的道观。
青瓦白墙,朱红木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清瘦有力。
有个穿青色道袍的道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翻晒药材,竹筛里的草药被阳光晒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旁边一个年轻道童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的旧画里也有这样的道观,极淡的青绿,勾几个道士的背影,题一行小字——“青玄观灵溪联络点”。
他当时还问沈老头这个联络点是干什么的,沈老头只是笑了笑,说“修道的人也需要落脚的地方”。
他没走多久,便远远看见一片极宽广的外墙。墙基以粗重的原石垒砌,石面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苔痕,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青砖。
一道四柱三门的青石牌楼嵌在外墙正中,中门高阔,两侧侧门稍敛。
横梁正中悬着一面黑底鎏金的巨匾,题着“兰汀书院”四个字,字迹端正沉凝。
牌楼两侧各有一头石鹿,俯首而立,神态温驯。门前几棵老槐树虬枝舒展,枝叶繁茂。尚未进门,便有一股清雅的书卷之气扑面而来。
牌楼前聚集了不少人,几个穿着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正站在门口迎客。
男学生穿靛蓝长衫,女学生穿月白交领襦裙,腰间都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绦带,看上去颇为清雅。
来客多是文士打扮,有的带着书童,有的三五结伴,正依次将自己的邀请函递给迎客的学生查验,然后被恭敬地请进大门。
宋青辞整了整衣襟,随着人流往那牌楼走去。他这一身黑灰玄袍配上腰间的人间世,在满街青衫白衣的文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行人见他走来,纷纷往两侧避了避,仿佛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偷偷打量他的装束,目光在他腰间的刀鞘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宋青辞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等他走到那对迎客的学生面前时,方才一直温和有礼的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男学生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客人,兰汀书院禁止佩刀剑入内。请将刀解下,暂交我们保管。”语气不算刻薄,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抱歉。”宋青辞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倒还算平稳,心里已经在想这刀该不该就这么交给别人保管。
他的手刚伸向腰间,还没来得及解开刀扣,那女学生也开口了。
“这位客人,如果要参加文会的话,请出示一下相应的邀请函——若是没有收到请柬,是不得入内的。”
宋青辞将伸向腰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两人一眼。
那男学生被他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戒尺上。那女学生也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叫守卫。
然后宋青辞一侧身,朝人群外走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临时决定不进去了。
但实际上……
“簪青——好尴尬,好尴尬啊——”
簪青在他意识里已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嗤笑,是真的在笑。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青辞痛苦地闭上眼,“我本来只想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体面地离开——我为什么要沉默那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在装深沉。”簪青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每次在外面装深沉的时候都会沉默,沉默完就会后悔。”
“……你倒是挺了解我。”
“那是,我可是你的器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大概是几个也在排队的书生。
“佩刀就罢了,连请柬都没有就想进兰汀书院,怕不是哪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家的纨绔。”
另一人接道:“你小声些,他还没走远呢。”又有一人低笑了一声:“方才看他那架势,还以为要拔刀硬闯。没想到转身就走了,倒也不算太蠢。”
宋青辞停住脚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右手握住腰间刀柄,银白的刀光在日光下倏然闪现了半寸。
那群书生全都不出声了,连站在最前面那个方才摇头晃脑说得最起劲的瘦高个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宋青辞没有继续拔刀,也没有走近一步。他只是按着刀柄,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围墙往前走去。
“呵,”他在心里跟簪青说,“这群文士也不是很有风骨嘛——看来这文会不去也罢。”
“那帮文人向来如此,大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
“况且,某人刚才那个沉默转身的姿势还是挺有气势的嘛,装得我都快信了。”
“……我那是真的很尴尬。”
“你每次尴尬的时候都挺能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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