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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砺锋

第十二章 砺锋 (第2/2页)

陈默在灰衣执事“开始”二字出口的瞬间,身体便已微微下沉,重心前倾。他没有去看那刺来的剑光,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手的肩膀、腰胯和脚步的移动上。在赵明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格挡。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踩在石台边缘,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向右侧极其突兀地一拧、一矮!不是简单的闪避,而是糅合了《基础淬体术》中一个侧身卸力的动作,以及体术残篇第一式里,那种拧转筋骨的发力方式,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只为在方寸间,让开刺向肩头的剑锋。
  
  “嗤!”
  
  剑尖擦着陈默左臂的粗布衣衫掠过,带起一小片布屑。冰冷的剑锋触感,让陈默左臂寒毛瞬间倒竖。
  
  但他拧身矮下的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借着拧转之势,右脚为轴,左脚划过一个极小的半弧,身体如一张被拉开的弓,蓄满了力。与此同时,他握着柴刀的右手,拇指一弹,缠裹的旧布炸开,那柄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的柴刀,如一道黑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向赵明因前刺而微微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是陈默砍了三年柴、磨了无数夜刀后,融入骨髓的本能!更是他将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流,在拧身发力的瞬间,尽力贯注于右臂的结果!虽然灵力增幅微乎其微,但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一线,更稳了一分!
  
  赵明显然没料到这个杂役不仅躲开了他自信的一剑,还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他脸色微变,刺出的长剑已然用老,回防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向左拧身,同时左手并指如刀,仓促间劈向撩来的柴刀,试图格挡。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柴刀的锋刃,与赵明灌注了微弱灵力的掌缘硬碰一记!
  
  陈默只觉得一股不弱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他握刀极稳,刀身只是微微一偏,去势稍减,依旧划过赵明的右肋衣衫!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赵明右肋处的青色弟子服,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虽然没有见血,但冰冷的刀锋触感,和衣衫破裂的羞辱,让赵明瞬间涨红了脸!
  
  台下响起一片更大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杂役,竟然一照面就差点伤到外门弟子,还划破了对方的衣服!
  
  “好!”台下角落,李大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立刻被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压了下去。
  
  赵明又惊又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再不托大,长剑一振,剑身青光微闪,展开了一套更为绵密迅疾的剑法,剑光如网,笼罩向陈默周身。显然动了真怒,不再留手。
  
  陈默立刻感到压力倍增。对方剑法虽不算高明,但灵力灌注下,剑势凌厉,速度力量都远超自己。他不敢硬接,只能将《引气诀》后记载的、那粗浅到可怜的步法发挥到极致,结合自己平日劳作中锻炼出的、对重心和地形的敏感,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柴刀不再追求进攻,只作最基本的格挡、拨架。
  
  “当当当!”“嗤嗤!”
  
  金铁交击声和衣衫被剑气划破的声音不断响起。陈默的步法毕竟粗陋,灵力也远不如对方,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肩头、大腿处的粗布衣衫,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有些地方甚至渗出血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格挡,巨大的力量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呼吸虽然急促,却并未紊乱。他将大部分心神用来预判对手的剑路,用小部分心神,极力调动体内那缕暖流,流转向双臂、双腿,虽然无法增加太多力量,却让他的动作在极限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和稳定。柴刀的格挡,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以最小的角度,卸开最大的力道。
  
  三十招过去,陈默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渗出,染红衣襟,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台中心一丈范围,柴刀也始终握在手中,没有脱手。
  
  赵明久攻不下,心中越发焦躁。他堂堂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修为,竟然被一个炼气一层都未满的杂役纠缠了这么久,还差点被其所伤,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绵密,而是凝聚灵力,长剑青光陡然明亮一分,带着刺耳的尖啸,一招“直捣黄龙”,舍弃变化,直刺陈默心口!这是他所学剑法中,威力最大、也最耗灵力的一招,力求一击决胜!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激得陈默胸口皮肤生疼,呼吸为之一窒!
  
  台下惊呼再起!这一剑,狠辣决绝,已超出了一般“切磋”的范畴!
  
  陈默瞳孔骤缩!这一剑,太快,太猛,以他现在的状态和粗浅步法,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格挡?以柴刀的质地和他微弱的力量,恐怕刀断人伤!
  
  电光石火间,陈默没有选择格挡,也没有试图完全闪避。在长剑及体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剑尖,撞了进去!同时,身体以左脚为轴,向右后方极限拧转,将胸口要害,**钧一发之际,从剑尖前“让”开!但右肩,却暴露在了剑锋之前!
  
  “噗嗤!”
  
  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入陈默右肩,穿透皮肉,直至卡在肩胛骨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陈默拧转的身体并未停止!借着前冲和拧转叠加的巨力,他无视右肩被长剑贯穿的剧痛,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剑,而是死死抓住了赵明握剑的右手手腕!与此同时,他一直垂在身侧的、握着柴刀的右手,借着身体拧转积蓄的最后力量,由下而上,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以刀背,狠狠砸向赵明持剑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赵明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贴近,更没想到在右肩被刺穿的情况下,对方还能发动如此凶狠精准的反击!他手腕被扣,肘弯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麻,握剑的手顿时一松!
  
  “撒手!”陈默低吼一声,左手用力一拧一推!
  
  “当啷!”
  
  长剑脱手,掉落石台!
  
  而陈默的柴刀,在砸中对方肘弯后,顺势向上一撩,冰冷的刀锋,稳稳地停在了赵明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前,距离咽喉,不过一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石台上,两人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着:陈默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半边身体,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赵明长剑脱手,右手腕还被陈默左手扣着,肘弯剧痛,咽喉前是冰冷锋利的柴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惊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台上这超出想象的一幕。连高台上几位长老执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灰衣执事也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沉声道:“胜负已分!丁字七十九,陈默胜!立刻分开,救治伤者!”
  
  陈默闻言,缓缓移开柴刀,松开了扣着赵明手腕的左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用柴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右肩的伤口鲜血流得更急,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只是看向灰衣执事。
  
  赵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地上自己的长剑,又看看陈默鲜血淋漓的肩膀和那柄染血的柴刀,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猛地弯腰捡起长剑,头也不回地冲下了石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两名杂役模样的弟子快步上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其中一人迅速拿出金疮药和绷带,开始为他包扎肩头的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更加剧烈的刺痛,陈默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嗡嗡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石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杂役身上。
  
  “丁字七十九……陈默?哪个杂役院的?”
  
  “竟然赢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那赵明可是炼气三层!这陈默……好狠!”
  
  “对自己狠,对对手也狠!是个角色!”
  
  “不过是侥幸,用了搏命的法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下一轮怕是不行了……”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抵抗肩头的剧痛,和维持自己不要晕倒这件事上。
  
  伤口被迅速包扎好,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和寒意,却一阵阵袭来。搀扶他的杂役弟子低声问:“还能走吗?需要抬你去医舍吗?”
  
  陈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歇一下就好。”
  
  他被搀扶着,慢慢走下石台。每走一步,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李大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煞白,想扶他又不敢碰,语无伦次:“陈、陈默!你、你流了好多血!你没事吧?你、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在台下的阴影处,找了个石墩,慢慢坐下。立刻有杂役弟子递来一碗清水。他接过来,手有些抖,慢慢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息。体内那缕暖流,因为失血和剧痛,变得有些紊乱微弱。他竭力引导着它,缓缓流向受伤的右肩。暖流所过之处,剧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伤口处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痒感,似乎是身体在自我修复,又似乎是那铁骨草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下一轮比试,就在不久之后。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上台都难。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沮丧或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虚的平静。
  
  他赢了。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赢了第一个对手,一个真正的外门弟子。
  
  他印证了,自己这三年,磨的不仅是刀,不仅是石头,不仅是身体。
  
  磨的,更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判断、悍然出刀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高台,投向那铅灰色、压抑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染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柄同样沾着自己鲜血的柴刀。
  
  刀身依旧泛着冷光,只是多了几抹刺眼的红。
  
  他伸出左手,用袖子,慢慢地、仔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擦去的,不是血。
  
  而是某些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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