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笑声之后
第四章:笑声之后 (第1/2页)他被拉出水面的时候,第一口空气像刀一样割进了他的喉咙。
不是那种溺水后的急促喘息——是一种更深的疼。空气进入肺叶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胸腔里。不是氧气。是那些人的感受。五十个人的死亡快感、五十个人的虚假高潮、五十个人在水底看到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它们全部跟着那口空气一起涌了进来。
他趴在水池边缘,剧烈地咳嗽。
水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涌出来,但那不只是水。那是感受。太多的感受。他的身体装不下。
有人拍了拍他的背。不是安慰——是一种确认,像厨师拍一块肉,看它是否还有弹性。
“您还好吗?“
游戏主持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站在浮台上,蓝色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了一尊雕像——温柔的、慈悲的、毫无温度的雕像。
林渡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扣在水池边缘,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深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
没有人在意。
水池里的其他人也被陆续拉了上来。
他们躺在浮台上,带着一种刚被重生过的茫然。但他们的脸上没有茫然。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林渡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满足。
那个穿银色溺水服的女人第一个坐起来。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具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雕塑——但她在笑。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完成了某件大事之后的笑。像签完了一份合同。像关上了一扇门。
“太美了。“她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餍足的颤抖。“每次都这么美。“
她旁边的人开始鼓掌。不是为她鼓掌——是为自己鼓掌。因为他们也刚从水底上来,他们也“死“过一次,他们也“活“了过来。掌声在深厅里回荡,和蓝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一场葬礼上的烟花。
林渡趴在池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胎记在燃烧。
不是发烫——是在疼。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水的记忆还在他体内翻腾:灰烬区的饮用水、孩子捧着水喝的手、母亲把最后一口水留给别人的嘴唇——这些记忆和五十个人的死亡快感搅在一起,像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倒进同一个杯子。
他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在水底看到了他母亲的笑——那笑是男人的还是林渡的?那个银色女人在水中感受到的高潮——那快感是她的还是此刻正在林渡血管里奔涌的?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容器。一个装满了不属于自己的痛苦的容器。
而容器是会碎的。
“你笑了吗?在水里的时候。“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渡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穿玫瑰溺水服的女人。她已经站在了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她的溺水服上的水珠正在蒸发,玫瑰一朵一朵地消失,像一个正在被擦除的梦。
“我没有笑。“林渡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我在水里听到了你们听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哭声。“
她沉默了一秒。
“水在哭。“林渡说。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水还在从他的脸上往下淌,他的眼睛是红的。“你们听到的是音乐。我听到的是哭声。这池水——它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它记得那些喝过它的人。它记得——“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准确地切在了林渡的话中间。
“你不该听到那些。“她说。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恐惧,但不是对水的恐惧。是对被听到的恐惧。
“你笑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
“没有。“
“那你看到了什么?“
林渡看着她的眼睛。在蓝色的光里,她的瞳孔是黑色的——不,不是黑色。是深蓝。像水底。像那艘沉船所在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艘船。“他说。“真正的船。不是你们画在穹顶上的那种。船上有海藻。黑色的海藻。缠在船身上。像手指。“
她的脸白了。
只白了一瞬——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然后又平了。但林渡看到了。他的共情能力让他看到了那一瞬的所有细节:她的瞳孔收缩了零点五毫米,她的呼吸停顿了零点三秒,她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锁骨——那里有一道疤,被溺水服的领口遮住了大半。
“你认识那艘船。“林渡说。不是问句。
她没有回答。
深厅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精英们已经从浮台上站起来,开始了下一轮的社交。有人在喝酒——真正的酒,不是全息投影的那种。有人在交换记忆芯片——“你想要我上一次的死亡体验吗?我选的是窒息,很棒的。“有人在笑。
笑声。
到处都是笑声。
林渡听着那些笑声,感觉自己的共情能力在一层一层地剥落。不是消失——是过载。五十个人的笑声同时涌入他的耳朵,每一声笑都带着不同的情绪:那个男人的笑里有解脱,那个女人的笑里有空虚,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的笑里有一种林渡不敢辨认的东西——残忍。
笑声像碎玻璃。不,比碎玻璃更可怕。碎玻璃至少是透明的——你能看到它,你能避开它。但笑声是透明的刀。你听到的时候,它已经切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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