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7章 衡阳城头观变局 湘江水暖鸭先知
第0377章 衡阳城头观变局 湘江水暖鸭先知 (第1/2页)民国十四年,乙丑,霜降。
衡阳城头的旌旗,在湘江上吹来的湿冷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由前清的龙旗、北洋的五色旗,换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样式,但那布料新得刺眼,像是刚从箱笼里扯出来,还带着樟脑丸的呛味。沈砚之披着一件半旧的将校呢大氅,立在东城箭楼上,手里握着一架德国蔡司望远镜,镜筒冰凉,贴着颧骨,激得他微微一颤。
望远镜里,湘江水浑浊浩荡,几艘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小火轮突突地逆水上行,犁开两道黄褐色的浪。岸边,几个赤脚的纤夫弓着背,像快要折断的虾米,绳索深深勒进肩胛骨里。更远处的码头,日本人的“戴生昌”轮船公司新盖了栈房,青砖红瓦,在一片灰扑扑的吊脚楼里格外扎眼。几个穿着短打、梳着仁丹胡的日本人正指指点点,旁边跟着点头哈腰的县署书办。
“将军,风大,当心着凉。”副官陆昭递上一件羊皮坎肩,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砚之没接,也没放下望远镜,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他看得仔细。望远镜的视野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站在码头最高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卷传单,对着聚集的苦力和搬运工大声讲着什么。江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破碎,但“北伐”、“打倒列强”、“铲除军阀”这几个词,却像钉子一样,时不时穿透风声,扎进沈砚之的耳朵里。
那是湖南第一师范的学生,叫润之。沈砚之在前几日的农运讲习所开幕式上见过一面,印象很深。那年轻人个子高,额头宽,讲话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不像广州那些西装革履的党国要员,满口理论,却闻不到泥土味。
“陆昭,你说,这湘江里的水,暖了吗?”沈砚之忽然问了一句,听不出是问话还是在自语。
陆昭一愣,探头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天上盘旋的苍鹰,斟酌着道:“回将军,节气刚过霜降,水该是凉的。可……可这些学生们都说,革命的风潮,暖得很。”
“暖?”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暖了,鸭子先知。可这江水要是烫起来,先煮熟的,往往也是离水最近的鸭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风。四十不到的年纪,鬓角却已染了霜,眉宇间那道在川南护国战争中留下的刀疤,在昏黄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深刻。大氅下摆被风卷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裤和沾了泥点的高帮皮鞋。他不再是那个在山海关城头振臂一呼、意气风发的青年,岁月和战火,把他打磨成了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半年前,他的部队在克复长沙一战中作为先锋,第一个打进了督军署。当时士兵们欢呼雀跃,把吴佩孚的“孚威上将军”大旗扯下来当了擦脚布。可如今,这胜利的滋味,却像嚼了一口青柿子,又苦又涩,满嘴生津,却咽不下去。
胜利属于谁?属于国民党?属于蒋介石?还是属于那些高喊口号的学生和农会会员?
他想起进军途中,沿途的农民协会确实热闹,减租减息,打倒土豪劣绅,分田地,分浮财。可有些地方,也闹得实在不像话。醴陵有个姓周的团防局长,家里是被抄了,田是被分了,可那七十岁的老母被逼得悬梁自尽,几个年幼的侄子侄女流落街头。底下人报上来,请示该如何处置那些过火的农会骨干。沈砚之只回了四个字:“按律惩处。”可律在哪里?是国民党的《暂行新刑律》,还是农会自己定的“土法律”?
更让他心惊的,是广州传来的消息。蒋介石在黄埔军校搞“清党”,虽然名义上针对的是跨党的地下党员,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摘桃子,要把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变成他蒋某人一-党-专-政的工具。前几日,第七军的一个团长私下跟他喝酒,红着脸说:“沈军长,咱北伐是为了打军阀,可别打来打去,打出个更大的军阀来。那蒋校长……野心不小啊。”
野心。沈砚之咀嚼着这个词。从袁世凯到段祺瑞,从曹锟到吴佩孚,哪个不是野心勃勃?如今,这野心似乎换了件“革命”的马甲,依旧在这片土地上横行。
“将军,军座急电。”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双手呈上一纸电文。
沈砚之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扫了一眼。是总司令部的命令,令他部就地驻防衡阳,整训待命,同时“协助地方党部,维持治安,甄别异党”。最后那四个字,写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他捏着电文,指节泛白。甄别异党。说得好听,就是要他在自己的防区里,帮着蒋介石清洗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他想起了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砚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防那披着革命外衣的野心家。”蔡锷看人真准,一语成谶。
“陆昭,传令下去,今晚全城宵禁,岗哨加倍。但有一条规定在前:凡是农会会员、工会会员,只要不是持械行凶,一律不得盘查刁难。若有士兵敢欺负一个读书学生,军法从事!”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是!”陆昭应声而去。
沈砚之重新举起望远镜,这一次,镜头对准了城外一处新搭起的戏台。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台上一群穿着蓝布褂子的农会会员正在演文明戏,演的是《孔雀东南飞》。那焦仲卿的扮演者唱得声泪俱下,台下的婆姨们跟着抹眼泪。而在戏台侧后方,几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国民党县党部委员,正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指指点点,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笑容。
沈砚之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到的,不是一出戏,而是两种力量、两种未来的无声角力。一方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渴望,一方是庙堂上下来的、带着官僚习气的“革命”。这两者,能走到一起去吗?还是说,终有一天,会像这戏台上的悲剧一样,一个被逼死,一个被迫休?
“将军,那位毛先生求见。”卫兵在身后禀报。
沈砚之收回思绪,放下望远镜。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润之拾级而上,步履稳健。他没穿军装,也没穿长衫,就是一身普通的蓝布学生装,领口洗得发白。见了沈砚之,他并没行军礼,而是拱了拱手,笑容朴实:“沈军长,冒昧打扰。”
“毛先生客气,请坐。”沈砚之指了指城垛上的一块青石板。两人并肩坐下,背后是苍茫的湘江和渐渐沉入山峦的落日。
“军长在城头观景,想必别有感触。”润之东开门见山,目光却看着远方,“这湘江水,从广西发源,流经湖南八府,汇入洞庭,再入长江。一路上,它冲开险滩,裹挟泥沙,有时清澈,有时浑浊,可它奔流向海的方向,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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