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猪狗不如
第七章 猪狗不如 (第1/2页)梧桐村的黑夜,是没有底线的恶。
夜色彻底沉死在连绵群山之间,墨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遮断所有星月微光,把整座荒村严严实实地捂在黑暗里。村里零星的灯火昏黄微弱,透过破旧的土屋窗纸漏出来,点点光斑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照得门前的污水坑泛着浑浊的光,也照出这片土地最肮脏、最卑劣、最畜生不如的底色。
白日后山山谷里的血色屠戮、女苦力被肆意消磨的凌辱,还死死钉在武水生的脑海里,每一寸记忆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反复凌迟他残存的神智。他蜷缩在柴房发霉发硬的稻草堆里,浑身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深夜阴冷里隐隐作痛,掌心溃烂的伤口早已麻木,腰腹被踹踏的淤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钝痛。
一夜又一夜,他早已分不清身上的痛是皮肉的伤,还是灵魂的残破。
从前他以为,人间最苦,莫过于累死累活、挨打受骂。
直到身处这座深山炼狱,他才彻底明白:真正的苦难,从来不是死亡,而是活着被践踏得猪狗不如。
在梧桐村村民的眼里,外来拐来的苦力,不分男女老少,从来不是人。
不如猪,不如狗,不如村里圈养的一头畜生。
猪养着,逢年过节可以宰杀吃肉,是实打实的家产,村民尚且会喂食、会避寒、会勉强照料。
狗守院看家,日夜护着院落,村民闲来还会投喂残羹剩饭,偶尔摸头逗弄。
唯独他们这些外来苦力,是花钱买来的一次性工具,是可以随意打骂、随意糟蹋、随意饿死冻死、随意折磨致死、零成本肆意宣泄恶意的活物。
猪累了,有安稳的猪圈遮风挡雨,有固定的吃食果腹。
狗倦了,有温暖的角落蜷缩歇息,无人随意欺凌践踏。
而他们,累死不许停、饿死不许哭、冻僵不许动、受尽屈辱不许言。
畜生尚有善待,苦力从无人情。
入夜后的山村,彻底褪去了白日劳作的死寂,藏在愚昧皮囊下的兽性尽数爆发。柴房隔音极差,破旧的木板四处漏风漏声,村里家家户户的动静、怒骂声、鞭打声、屈辱的呜咽声、畜生般的呵斥声,顺着夜风一丝不落灌进武水生的耳朵里。
隔壁院落,是一户姓陈的老光棍,买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和两个年轻男苦力。
深夜时分,打骂声骤然炸开,粗鄙暴戾的呵斥撕破深夜的寂静。
“给我跪着!谁让你敢直起身的?”
“养你不是让你偷懒的!半夜不干活,留着你吃白饭?”
“村里的狗都比你听话!畜生都比你省心!”
紧随其后的,是竹鞭抽破皮肉的脆响,是拳头砸在脊背的闷响,是少女压抑到极致、不敢外泄的细碎呜咽。那哭声早已没有泪水,没有委屈,只剩被反复折磨后,身体本能的痛苦战栗。
武水生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溃烂的掌心再次崩裂渗血。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白日和一众女苦力下地开荒,劳作整整一日,受尽暴晒劳累、轻薄羞辱,夜里不得半分歇息,还要被户主肆意打骂、肆意折磨。
仅仅是深夜太累,身形晃了晃,直起身喘了一口气,便招来一顿毒打。
户主骂得直白又残忍:“你也配累?猪干活累了还能歇,你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武水生的心脏。
是啊。
猪狗尚且有喘息的资格,他们没有。
猪狗尚且有被善待的片刻,他们全无。
活在这片深山,他们连畜生的待遇,都是一种奢望。
柴房的木门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吱呀的异响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武水生微微抬头,透过门缝望向漆黑的院落,看向不远处陈老根居住的主屋。
屋内灯火昏黄,陈老根正坐在桌边,慢悠悠啃着干粮,喝着粗茶,姿态闲散慵懒。
白日里,武水生拼尽全力开荒劳作、受尽毒打、濒临虚脱,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仅半碗残羹。
而他的掌控者,坐在阴凉处监工,清闲整日,夜里安稳吃喝、悠然歇息。
人与人的差距,在这座深山里,被罪恶拉扯成最残忍的鸿沟。
屋内的陈老根吃完干粮,随手擦了擦嘴,抬眼望向柴房的方向,浑浊的眼底翻涌着蛮横的戾气。他从不把武水生当人看,在他眼里,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只是一头买来的、可以无限压榨、无限折磨、无限出气的苦力牲口。
稍有不顺心,打骂宣泄;日子枯燥,肆意折磨;心血来潮,随意苛待。
片刻后,主屋木门打开,陈老根披着破旧褂子,踩着拖沓的步子,径直走向柴房。
“哐当!”
粗暴的踹门声骤然响起,柴房破旧的木门狠狠撞在土墙之上,震落满屋的灰尘草屑。
刺骨的夜风裹挟着寒意灌入,瞬间笼罩蜷缩在草堆上的武水生。
“起来!”
陈老根厉声呵斥,声音粗嘎冰冷,带着深夜里无处宣泄的暴戾,“睡什么睡!天黑就想偷懒?我花钱买你回来,是让你享福睡觉的?”
武水生浑身一颤,早已刻入骨髓的恐惧与顺从,让他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忍着浑身碎裂般的剧痛,撑着僵硬酸软的身体,一点点从发霉的稻草堆上爬起。双腿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挪动,伤口都被反复拉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垂着头,佝偻着单薄的脊背,站在冰冷的夜风里,像一头惶恐不安、任人宰割的牲畜,连抬头对视的资格都没有。
他太清楚了。
此刻的他,没有人格、没有尊严、没有权利、没有自我。
和圈养的猪狗唯一的区别,就是猪狗无需承受这般无尽的精神与肉体双重凌辱。
陈老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狼狈苍白、满身伤痕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刻薄与轻蔑。
“我看你白日干活还敢走神!”陈老根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在武水生的小腿骨上,“是不是还惦记着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还想着跑?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进了梧桐村的门,当了我的苦力,你这辈子就是猪是狗,是我手里的物件!”
“外面的人是人,你不是!你生来就是干活受罪的命,连村里的土狗都比你金贵!”
一脚又一脚,力道蛮横坚硬,踹在骨头之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小腿骨传来刺骨的剧痛,酥麻酸胀瞬间蔓延整条腿,武水生身形踉跄,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响,硬生生扛下所有殴打。
他早已学会不喊痛、不求饶、不哭泣。
求饶没用,哭泣无用,反抗找死。
在畜生不如的境遇里,隐忍苟活,是唯一的生路。
陈老根打了数脚,见他始终温顺垂首、一动不动、不闪不躲,心底的戾气稍稍宣泄,却依旧不肯罢休。他扫视着破败的柴房,目光落在满地杂乱的稻草、墙角堆积的杂物上,冷声下达深夜的苦役。
“夜里不准睡!”
“把全院的柴火全部拆解掰细,分类码齐,一根乱的都不准有!”
“院坝的泥地全部扫干净,石子杂草一粒不留!”
“屋后猪圈、牛棚全部清扫冲刷,粪便残渣清理干净!”
“全部做完才能歇,敢偷懒一秒,天亮直接打断你的腿!”
深夜亥时,深山寒夜,冷风刺骨,满身伤痕,通宵苦役。
猪狗夜里尚且安眠休憩,他却要拖着残破濒死的身体,彻夜劳作,无休无止。
武水生喉咙微微哽咽,眼底酸涩冰凉,却只能轻轻点头,哑声应道:“知道了。”
没有反抗,没有拒绝,没有怨言。
温顺得像一头被彻底驯服的牲口。
陈老根冷哼一声,看着他卑微怯懦的模样,心底生出极致的掌控快感。他最喜欢看这些外来少年、外来姑娘被磨去所有棱角、所有傲气、所有人性,变得猪狗不如、温顺听话、任打任骂、随意驱使。
这是深山恶人贫瘠一生里,唯一能找到的尊严,唯一能宣泄的优越感。
“老老实实干活。”陈老根甩下一句警告,转身慢悠悠走回主屋,关门落锁,安然休憩。
漆黑的小院里,只剩武水生一人,伫立在刺骨夜风之中,被无边的黑暗、屈辱、苦难彻底裹挟。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死寂的夜空,眼眶通红,却无泪可落。
泪早已流干,心早已冻僵,尊严早已被践踏进泥泞尘埃。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布满伤疤的双手,看着满身青紫交错、层层堆叠的伤痕,看着单薄破旧、沾满泥污的麻衣。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猪狗不如。
这四个字,就是他,就是所有被拐苦力,最真实、最残忍、最绝望的人生写照。
他转身拿起墙角的柴火、扫帚、水桶、铁铲,一步步挪出柴房,踏入冰冷荒芜的小院。
夜风呼啸,穿林而过,带着深山深夜的霜寒,狠狠刮在他伤痕累累的肌肤上,刺骨冰凉。
他先俯身拆解柴火。
厚重坚硬的木柴,需要徒手掰折、拆分、细化。溃烂的掌心死死攥住粗糙的木段,伤口被强行撕裂,血水顺着木柴纹理缓缓流淌,黏连木屑黄泥,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剧痛。
他麻木地动作着,一遍又一遍,机械、僵硬、不知疲倦。
疼到极致,便不再有知觉。
拆分、分类、码齐,数千根柴火,在深夜里被他一根根整理得整整齐齐,铺满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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