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猪狗不如
第七章 猪狗不如 (第2/2页)做完柴火的活计,他拿起扫帚,清扫院坝。
深夜的黄泥地潮湿泥泞,白天劳作残留的碎石、杂草、泥块遍地都是。他弯腰低头,一遍遍清扫、一遍遍规整,不放过一粒石子、一根杂草。
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是深夜小院唯一的声响,单调、孤寂、悲凉。
清扫完院坝,他提着沉重的水桶,往返屋后河边,一桶桶挑水,冲刷猪圈牛棚。
深夜河水冰冷彻骨,刺骨的冰水打湿他的鞋袜裤脚,浸透肌肤,冻得他双脚僵硬麻木,几乎失去行走能力。
猪圈牛棚污秽不堪,粪便堆积、臭气熏天、蚊虫滋生,肮脏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他没有丝毫嫌弃、丝毫资格嫌弃。
猪住的棚舍,他要亲手清扫;狗睡的院落,他要亲手打理。
猪狗安居休憩,他彻夜劳碌受罪。
整整四个时辰,从深夜子时到凌晨丑时,四个小时无休无止的通宵苦役。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冷风肆虐,伤痛缠身,身心俱残。
他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数次眼前漆黑、头晕欲裂、站立不稳,一次次险些栽倒在污秽泥泞之中。
可他死死撑着。
撑着残破的身体,撑着不灭的执念,撑着猪狗不如的卑微苟活。
劳作间隙,他偶尔抬头,望向村里其他院落的夜色。
整片村落,灯火零星,家家户户的户主、村民,早已安然熟睡,鼾声沉沉。
村里的猪牛羊、鸡鸭狗,尽数蜷缩在温暖的棚舍窝巢里,安稳入眠,不受风寒,不受劳累,不受折磨。
唯独所有外来的苦力,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有人彻夜劳作,有人深夜受辱,有人寒夜冻僵,有人被肆意打骂,有人在黑暗里无声等死。
他看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土狗,蜷缩在温暖的灶门口,烤着余温,安然酣睡,无人惊扰,无人打骂,无人苛待。
那只狗,皮毛干净,体态安稳,夜里有暖处栖息,白日有残羹饱腹,闲来慵懒踱步,无人肆意践踏。
活得,比所有苦力都体面、都安稳、都尊贵。
武水生怔怔看着那一幕,心脏像是被冰冷的冰水彻底灌满,彻骨悲凉席卷全身。
人活一世,勤恳善良,遵纪守法,安分守己。
一朝被拐,坠入炼狱,竟然活得不如一条土狗。
何其荒唐,何其残忍,何其悲凉。
凌晨寅时,霜雾渐起,深山的夜寒达到极致,白茫茫的冷雾笼罩整座村落,冻得万物萧瑟,山河结冰。
武水生终于做完了所有活计。
柴火规整、院洁净净、棚舍无污、地面无尘。
他放下手里的农具,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潮湿的院坝上。
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伤痕累累的身体冻得僵硬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掌心伤口彻底溃烂,血肉模糊一片,早已分不清是血是泥是水。腰背酸痛欲断,内脏绞痛不止,脑袋昏沉欲裂,整个人濒临虚脱晕厥。
他瘫坐在地,仰头望着白茫茫的夜雾,望着漆黑无尽的群山,心底一片死寂荒芜。
他想起家里的老黄牛。
那是家里最贵重的牲畜,父母日日精心喂养,夏遮阴、冬避风,累了就歇息,饿了就喂食,从不无故打骂,从不肆意糟蹋。
就连家里最普通的土鸡,日出觅食、日落归巢,自在存活,无人折磨。
可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十六岁的少年,千里迢迢被熟人拐卖至此,日日毒打、夜夜劳役、受尽屈辱、不得喘息、不得温饱、不得安稳。
猪有食,狗有窝,畜生有安宁。
唯他,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猪狗不如。
就在他瘫坐喘息的片刻,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更凄厉、更刺骨的动静。
不是鞭打声,不是怒骂声,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是户主粗俗恶毒的咒骂。
“废物东西!扫个地都能摔?养你不如养条狗!”
“狗摔了还知道爬起来摇尾巴,你摔了只会碍事!”
“今晚不给吃喝,冻死活该!”
武水生艰难转头,透过朦胧的夜雾望去。
隔壁院里,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和他一样,被拐来不到半月,白日开荒累断筋骨,深夜被户主勒令清扫院落,体力彻底透支,脚下打滑,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男孩浑身冻得僵硬,体力耗尽,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虚弱地蜷缩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户主站在一旁,冷眼俯瞰,抬脚肆意踹踏他的后背、四肢,一边踹一边恶毒咒骂,字字诛心。
“真是废物!一点用都没有!”
“早知道这么不中用,当初就不该花钱买你!”
“不如村里的一条野狗,至少野狗还能看家护院!”
男孩趴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不反抗、不挣扎、不哭泣。
他早已麻木,早已认清现实,早已接受自己猪狗不如的卑贱命运。
武水生静静看着那一幕,心底的悲凉无限蔓延,无边无际。
这不是个例,不是偶然。
这是梧桐村所有外来苦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常态。
有用时,拼命压榨,当牛做马。
无用时,肆意糟蹋,猪狗不如。
村民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扭曲认知:买来的外人,没有人权,没有性命,没有尊严,生来就是供他们驱使、供他们宣泄、供他们折磨的工具。
对待苦力,无需仁慈、无需底线、无需人性。
哪怕是路边的野草、山间的碎石,尚且无人刻意践踏。
唯独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被日日践踏、夜夜摧残,连草木畜生都不如。
夜雾越来越浓,霜寒越来越重。
隔壁的打骂声渐渐平息,户主骂累了,转身回屋取暖安眠,任由那个十七岁的男孩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任由寒夜霜冻肆意侵蚀他的身体。
无人管、无人问、无人怜。
任由他冻僵、冻晕、冻死,都无人在意。
武水生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血污伤痕的双手,看着自己单薄残破、瑟瑟发抖的身体。
他忽然彻底看透了这群村民的畜生本性。
他们披着人的皮囊,活在人世烟火里,骨子里却是彻头彻尾的野兽、畜生、恶魔。
他们欺软怕硬、愚昧卑劣、阴毒残忍。
对外人谄媚怯懦,对弱小极致暴虐。
一辈子困死贫瘠深山,一无是处、一事无成、活得窝囊卑微。
唯一的本事,就是欺负这些无依无靠、远离故土、孤立无援的被拐苦力。
唯一的尊严,就是践踏别人的人生、摧毁别人的尊严、折磨别人的肉体灵魂。
他们亲手把鲜活的人,磋磨成猪狗不如的物件,以此填补自己贫瘠丑陋、一无是处的人生。
何其卑劣,何其龌龊,何其畜生。
武水生缓缓撑着地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拖着残破冰冷的身体,一步步挪回破败阴冷的柴房。
重新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上。
夜风依旧刺骨,黑暗依旧浓稠,绝望依旧无边。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这些日子的所有画面。
被最信任的熟人欺骗拐卖,被人贩子肆意倒卖,被买家日夜奴役毒打,亲眼目睹同伴被活活打死,亲眼看见女孩被日夜消磨凌辱,亲眼见证所有苦力活得猪狗不如、卑贱尘埃。
周善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陈老根是泯灭人性的畜生。
梧桐村所有肆意施暴、肆意践踏人命的村民,皆是嗜血食人的野兽。
他们没有半分人性良知,没有半分道德底线,靠着拐卖、奴役、摧残外来活人,苟活在这片深山恶土之上。
人间所有的恶,所有的卑劣,所有的残忍,所有的畜生行径,尽数汇聚于此。
武水生蜷缩在黑暗深处,浑身冰冷,心底却燃起一缕淬着血、裹着恨、藏着命的执念。
他如今猪狗不如,日日受辱,夜夜煎熬。
可他不认命。
绝不认命。
他如今隐忍、卑微、苟活、顺从,不是懦弱,不是屈服,不是甘愿做畜生。
是为了活着。
为了熬穿这片无边黑暗,熬死所有作恶的畜生,熬到重见天日、重归故土的那一天。
猪狗尚且安度日夜,他偏要于猪狗不如的绝境里,守住做人的底线,守住做人的骨气,守住回家的执念。
他如今被践踏成泥,他日若得脱身,必让所有食人的畜生,血债血偿。
必让这座满是罪恶、满是屠戮、满是凌辱、把人作践成猪狗不如的深山炼狱,彻底倾覆,彻底曝光,彻底覆灭。
长夜漫漫,霜寒彻骨。
柴房里的少年,满身伤痕,满心血海深仇,在猪狗不如的绝境里,咬牙蛰伏,默默隐忍。
世间最恶的畜生,在人间肆虐横行。
世间最苦的煎熬,由无辜少年独自承担。
可他依旧活着,依旧等着,依旧熬着。
哪怕余生皆炼狱,哪怕日日猪狗不如,他亦不死、不屈、不灭、不悔。
黑夜终有尽头,恶畜终有报应。
他等着那一天。
哪怕遥遥无期,哪怕耗尽青春,哪怕熬尽血肉残躯,此生此念,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