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病念双亲
第八章 病念双亲 (第1/2页)深山的霜寒,最是杀人不见血。
梧桐村的秋,来得猝不及防,也来得极尽阴狠。前几日白日尚且有烈日灼人,可一旦入夜,山间寒流便顺着沟壑林海疯狂倒灌,裹着湿冷的雾汽,钻进每一寸土屋缝隙、每一件破衣烂衫、每一道血肉伤痕里。白日暴晒的燥热与深夜刺骨的严寒反复交替,昼夜温差悬殊得近乎残酷,正常人都难以招架,更何况是武水生这般浑身是伤、日夜透支、食不果腹、眠无安处的残破躯体。
自被拐入这座炼狱,已有数日光阴。
短短数日,却像熬过了半生漫长的苦岁。
他亲眼见证同伴被活活打死,亲眼目睹少女被日夜消磨尊严,亲身承受无尽毒打、彻夜苦役、猪狗不如的践踏凌辱。皮肉之痛层层堆叠,精神之苦日夜煎熬,饥饿、寒冷、劳累、恐惧、屈辱、恨意,六重磨难死死缠裹着他十六岁的身躯,一点点掏空他本就单薄的体魄,透支他最后一丝生机。
那日通宵做完所有苦役,瘫坐在寒夜院坝的那一刻,身体的崩塌,早已埋下伏笔。
凌晨的霜雾浸透骨髓,湿透的麻衣贴在满是淤青的皮肉上,冰冷的水汽顺着伤口钻进血脉,淤塞经络,侵损脏腑。他一夜未眠,蜷缩在发霉漏风的柴房稻草堆里,没有被褥、没有暖意、没有一丝遮挡,任由深山寒夜一点点啃噬他残存的体力。
起初只是轻微的畏寒、头晕、四肢发软。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劳累过度,以为咬牙撑一撑、忍一忍,就能熬过去。
在这座没有怜悯的深山,他早已不敢病、不能病、也不配病。
病,就意味着偷懒。
病,就意味着无用。
病,在村民眼里,就是矫情、就是耍滑、就是该死。
后山那个活活累死被打死的青年,结局历历在目。无数苦力带病劳作、硬扛病痛,最后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埋骨荒山的下场,他日日看在眼里。
所以他忍。
硬生生忍着昏沉的头脑,忍着浑身的酸痛,忍着脏腑的翻涌,天刚蒙蒙亮,便跟着全村苦力一同起身,跟着人流奔赴后山开荒谷地,继续日复一日的炼狱苦役。
清晨的山雾白茫茫一片,冻得人牙关打颤,指尖僵硬发紫。
武水生拖着沉重的脚步,混在麻木的人群中,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往日里尚能咬牙发力的双臂,今日绵软无力,握着锄头的指尖微微颤抖,溃烂的掌心一碰硬物,便是钻心的钝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天灵盖。
额头滚烫,浑身却发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往外渗,哪怕周遭是清晨微凉的山风,他也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单薄的破旧麻衣根本挡不住半分寒凉。
他发烧了。
积劳成疾、寒邪入体、身心俱崩。
连日无休无止的折磨、彻夜不眠的劳作、食不果腹的饥饿、遍体鳞伤的透支,终于压垮了他十六岁尚且稚嫩、却早已被摧残到极致的身体。
只是他不敢露、不敢倒、不敢喊一声疼、说一句病。
他死死垂着头,咬紧干裂出血的嘴唇,将所有的眩晕、剧痛、畏寒高热全部压在心底,机械地弯腰、挥锄、刨土、碎石。
动作比往日更慢、更沉、更僵硬。
每一次弯腰,颅腔便一阵剧烈胀痛,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视线里的黄泥、乱石、人群全都扭曲重叠,模糊不清。每一次呼吸,胸口都闷得发慌,像是被厚重的黄泥死死压住,喘不上气,胸口灼热滚烫,喉咙干涩肿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冷汗一层层浸透衣衫,后背的麻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溃烂的伤口上,摩擦出密密麻麻的刺痛。浑身骨头像是被一根根拆开、碾碎、重组,酸软、剧痛、灼烧、冰冷,四种极致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日夜凌迟着他残破的躯体。
他知道自己病得很重。
不是小风寒,是濒临垮掉的重症,是无人医治、无人照料、只会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绝症般的透支。
可他不敢停。
谷地四周,手持竹鞭木棍的村民来回巡视,眼神凶悍冰冷,盯着每一个苦力的一举一动。昨日刚有活人被活活打死,血色警告尚在眼底,他只要稍稍停滞、稍稍弯腰喘息,迎来的必然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毒打,是加倍的苦役折磨。
他只能硬撑。
凭着心底那一缕归家的执念,凭着想见父母的最后一丝念想,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生死边缘苦苦煎熬、死死硬扛。
烈日缓缓升起,穿透晨雾,高悬山谷上空。
白炽的阳光狠狠暴晒在他滚烫的头顶,本就高热的身体被烈日灼烧,眩晕感愈发剧烈,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疯狂穿刺。眼前频繁漆黑一片,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打骂声、劳作声、风声、人声,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周遭的一切都在虚化。
唯独心底两个名字,愈发清晰、愈发滚烫、愈发刻骨铭心。
爹。
娘。
弥留般的昏沉里,父母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席卷一切,冲散了所有的恶、所有的痛、所有的黑暗。
他想起离家那日的清晨。
天刚微亮,薄雾袅袅,家乡的小山村安静温柔,炊烟袅袅升起,漫过青瓦土墙,漫过稻田阡陌,漫过他生长十六年的故土。
母亲早早起床,给他煮了温热的鸡蛋,蒸了软糯的馒头,细细给他收拾行囊,反复叮嘱他在外好好做事、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轻信陌生人的话。她的眼眶红红的,舍不得他远行,却又盼着他能走出贫瘠大山,挣点工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一些。
父亲沉默寡言,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看着他的背影,不善言辞,却满眼期许。他一辈子扎根大山,面朝黄土背朝天,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有出息,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穷山僻壤,受尽贫苦磋磨。
临行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粗糙,满是劳作的老茧,轻声呢喃:“水生,在外累了就回家,爹娘永远等着你。”
永远等着你。
这句话,曾是他前行的底气,是他奔赴未来的希望,是他拼命劳作、想要养家的动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一场满怀期许的离别,竟是阴阳两隔般的绝境分离。
他轻信了同乡长辈周善福的谎言,轻信了高薪务工的骗局,被最熟悉、最信任的熟人,亲手推入无边炼狱,推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地狱。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摸不到母亲温热的手掌,再也听不见父亲低沉的叮嘱,再也吃不上家里温热的饭菜,再也看不到老家袅袅的炊烟。
高烧昏沉里,记忆翻涌,过往温柔与当下炼狱极致交织,狠狠撕裂他早已残破的灵魂。
他想起从前在家生病的模样。
小时候淋雨发烧,浑身滚烫、昏昏沉沉,母亲彻夜不睡,守在床边,给他敷额头、擦身体、喂温水、熬姜汤,一遍遍地抚摸他的额头,轻声安抚,怕他烧出毛病,怕他难受委屈。
父亲会翻山越岭,去镇上抓最便宜的草药,回来细细熬煮,一口口喂他喝下。夜里天冷,会给他掖好被角,守在床边,一夜不眠。
哪怕家里再穷、再苦、再拮据,父母也从未让他带病硬扛,从未让他无人照料,从未让他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熬过病痛。
在家,病了有人疼,痛了有人管,累了有人怜,委屈了有人哄。
哪怕粗茶淡饭,哪怕清贫朴素,也是人间温暖,是世间安稳。
可在这里。
病了,只能硬扛。
痛了,只能隐忍。
烧得濒死,无人问津。
浑身溃烂,无人搭理。
饿冻病痛,生死由命。
猪狗尚且有残羹暖窝,他重病缠身,却只能在烈日寒霜里,拖着濒死躯体,无休止劳作受苦。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高热最盛。
武水生的体温彻底烧到了极致,意识开始彻底涣散、迷离、飘忽。
视线彻底模糊,眼前的开荒谷地、人群、烈日、群山,尽数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影。身体的痛感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昏沉、虚弱、漂浮,像踩在云端,又像沉在深海。
他还在机械地挥锄、刨土、劳作。
身体早已不听使唤,靠着残存的本能、刻入骨髓的顺从、心底不灭的执念,苦苦支撑。
汗水混着滚烫的虚汗,顺着脸颊疯狂滚落,冲刷着脸上的泥污泪痕,落在滚烫的黄土上,转瞬蒸发。嘴唇干裂脱皮,结满黑血痂,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黝黑健康的肌肤,此刻透着病态的潮红与青灰。
他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躯体早已油尽灯枯,意志即将彻底崩塌。
在又一次重重挥锄落地的瞬间,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双腿一软,眼前彻底漆黑。
“咚——”
一声沉闷的闷响。
十六岁的少年,直直栽倒在滚烫荒芜的黄泥乱石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重重磕碰在碎石之上,擦伤层层叠叠,原本溃烂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渗出,染红身下的黄土。
他一动不动,静静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呼吸微弱破碎,额头滚烫灼人,整个人陷入深度的高烧昏迷。
谷地瞬间有片刻的死寂。
周围劳作的苦力纷纷侧目,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麻木的悲悯,随即迅速低头,继续机械劳作,不敢有半分停顿。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太多人带病硬扛,最终轰然倒地,再也起不来。
倒地,就是废人。
废人,就是死路一条。
巡视的村民见状,慢悠悠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踹了踹武水生单薄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极致的冷漠与厌烦。
“装死?”
“又是这套把戏,天天偷懒耍滑,买来的废物就是事多。”
“前两天还好好的,干两天活就装病偷懒,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粗鄙刻薄的怒骂声,冷冷响起,刺破谷地的死寂。
他们没有人察觉,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少年是真的重病濒死、高烧晕厥、命悬一线。
在他们眼里,所有苦力的病痛,全是装的、全是假的、全是逃避劳作的借口。
哪怕你烧得濒死、咳得吐血、浑身溃烂、气息奄奄,只要还能喘气,就是偷懒,就是有罪,就是活该被打骂、被践踏、被遗弃。
一个年轻村汉抬脚,狠狠踹在武水生的腰腹旧伤之上。
剧痛本该让人痉挛抽搐,可深陷昏迷的武水生,已然没有任何反应。
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形同僵死。
村汉见他毫无动静,眼底戾气更盛,随手扬起手中的竹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他的后背破烂的衣衫上。
竹鞭带刺,瞬间撕裂皮肉,一道狰狞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浸透衣衫。
剧痛入骨,昏迷中的武水生,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破碎的闷哼,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能睁开双眼。
彻底烧糊涂了。
彻底撑死过去了。
“真是麻烦东西。”带队的村霸陈老三走了过来,冷眼俯视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弃之敝履的冷漠,“不能干活、不能出力、就是废人。废人留着浪费粮食,不如扔后山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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